第137章 砍了他们的头(二合一) 。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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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姓们从未有如此认真过,因为他们知道……

现在说话的不是朱大官,不是朱官人,更不是某个历史里的朱皇帝。

现在说话的是朱重八。

是那个曾经在田垄间和他们一起挥汗如雨的朱重八;是那个家里死了人却连一张席子都买不起的朱重八;是那个被地主家的狗追了半条街的朱重八。

他说出的每一个词,都带着汗味、土味和血腥味。

“大帅说,天灾这玩意儿,是人人都碰到的。老天爷下雨,淋湿了咱们的破草房,也淋湿了地主老爷的大瓦房。老天爷不下雨,咱们的地裂了,地主家的地也得冒烟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可为什么,死去的通常是我们这样的普通百姓,而那些地主富商、贪官污吏,却往往都能活得好好的?难道是因为那些贪官大发慈悲,不敢克扣他们的救济粮吗?”

难道不是吗?

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针,直接刺破了百姓们心中的幻想。

那一双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疑惑,随后是某种被点燃的渴望。

朱重八没有像那些新上任的官员一样急着宣读檄文,也没有拿腔拿调地拽文嚼字,他只是像在田间地头歇脚时那样,平视着那些缩在阴影里的百姓。

他没有等他们回答,也不需要他们强求回应。

“定然不是如此。”他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,“官老爷、地主老爷、富商老爷,他们哪里需要什么救济粮呢?救济粮这三个字,本身就不是给他们预备的。”

他往前跨了一步,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
“需要救济粮的是我们,是因为我们手里的粮被他们收走了,被他们变成了一叠叠的地契,变成了一箱箱的金银。而他们呢?他们家里的地窖深得能藏下半个县的余粮,他们的仓廪实得连老鼠都钻不进去。天灾来了,咱们在外面啃树皮,他们在里面吃着白米饭。他们自己就有粮食,多得发霉、多得喂猪,他们怎么会死呢?”

这番话太浅显了,浅显到每一个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的农人都能听得心惊肉跳。

*

百姓们听得异常认真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了。

从未有人如此认真地和他们说话。

在这片土地上,权力说话的声音通常只有两种:一种是官府的催租纳课;另一种是布告,那是写在黄纸上、贴在城墙边,由识字的先生念出来的、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东西。

那种听,是恐惧的听,是应激的听。他们只需要点头,只需要下跪,只需要像牲口一样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
但现在,朱重八在和他们“谈话”。

佘家军没有把他们当成一群只会干活、只会生孩子的肉块,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有耳朵、有脑子、有尊严的人。朱重八在努力用他们能听懂的话,去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烂,去解释佘大帅为什么要杀人。

这种被当做“人”来看待的陌生感,让百姓们产生了一种近乎战栗的尊严。

他们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梁,那一张张布满皱纹、沾满泥土的脸,在日光的映照下,竟显出一种庄严的圣徒感。

人群中,一位老妇人看着朱重八,又看了看远处的佘蓝铃,突然想起了村口那座破旧的寺庙。

百姓们为什么信佛?

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,佛祖是唯一的慰藉。因为佛祖只是塑像,他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,低垂着眉眼,心怀慈悲。他不会打骂百姓,不会抢夺耕牛,也不会在灾年强抢民女。

因为佛祖是沉默的,所以百姓才敢在烧香的时候,把自己心里那些苦水、那些不敢对活人说的冤屈,絮絮叨叨地讲给泥胎听。在他们看来,佛祖是这世上少有的、愿意倾听他们说话的东西了。

可佘家军,却像是另一种佛。

佘家军像佛,却又和佛反了过来。

在寺庙里,是卑微的人对沉默的神说话。而在这里,是拥有神一般权力,能够定地主生死的佘家军,主动走下神坛,站在血泊和泥土里,主动对这些卑微的尘埃说话。

——所以他们也会好好地听,努力听懂。他们想听听,佘家军到底会对他们说什么。

朱元璋:“你们看看我的手……”

百姓们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手。

那双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古铜色,皮肤厚实得像是一层揉皱了的陈年老皮,指节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极度粗大,甚至有些诡异地扭曲变形。指甲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,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皲裂的细纹,像是干涸龟裂的麦田。

那是一双真正干过农活的手,这样的手,他们经常看到——只需要低下头,抬起自己的手。

朱重八质问:“官老爷、地主老爷、富商老爷们,他们能在大灾之年留下粮食,能活得红光满面,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勤快吗?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伺候庄稼吗?”

他摊开手掌:“那当然不是。而我们……我从不记得我们有偷懒。”

“你们看到这样一双手,应该就能知道,我没少干农活。”

朱元璋的眼神开始涣散,他陷入了那段名为“朱重八”的、暗无天日的回忆里。

“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,我记得,那时候我没日没夜地在田里。太阳还没升起来,我就得顶着露水下地。锄头扬起、落下,扬起、落下……那动作我重复了千万遍。”

他开始细数那些名字:“田里的杂草是除不尽的。小蓟长得快,鹁鸪英扎根深,还有那些稗子,如果不把它们翻进土里,它们就会像疯了一样抢走庄稼的肥力。我那死去的爹,就在我后面端着个缺了口的破碗,里面装着全家省吃俭用留下的种子。我犁出一道沟,他就撒一把种,他的腰要一直弯着。我的也是。”

朱元璋描述这些农活时,语气平实得如同吃饭喝水。这种真实感,让百姓们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话语点头。

他们仿佛也回到了那些酷暑难耐的午后,衣衫被汗水浸透,又被太阳晒干,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

“播种、浇灌、除草、收割……”他清点着农时的每一个节点,“我经常累得直不起腰,晚上躺在破草席上,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蚂蚁。但我不敢停,一刻也不敢。因为我家的地是下田,是那种最贫瘠、最存不住水的薄地。”

朱元璋的话语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。

“我不可能偷懒的。在咱们这样的家里,偷懒就意味着自杀。当年的收成如果不拼命去护着,来年的口粮就不够用,全家就得活活饿死!我爹不偷懒,我不偷懒,我大哥也不偷懒!我们家每一个人,都恨不得把命填进地里去!”

他猛地握紧拳头,那粗大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“格吧”的响声。

“但我这么努力,我这么拼命,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?为什么我还是眼睁睁看着我爹我娘饿死在那个春天?”

——为什么呢?

“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?”

——为什么呢?

朱元璋剧烈地喘息着,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行刑者,而是那个在暴雨中跪求施舍的乞丐。他指着自己的心口,又指向那群麻木的百姓:“告诉我,是咱们不够勤快吗?”

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压抑的哭泣。

“是因为税太多了啊!”朱元璋发出一声嘶叫。

“交完皇粮交地租,交完地租交捐税!今天这个大王要修宫殿,明天那个将军要打仗,咱们辛辛苦苦收上来的那点粮食,还没在仓里焐热,就被那些穿着公服的畜生给搬走了!”

“他们说这是为了社稷,说这是为了太平。可太平在哪里?在他们的酒池肉林里!在他们肥花花的肚皮上!咱们攒不下一粒度荒的米,是因为还没等咱们存进去,他们就提前把咱们未来十年的收成都给预支了!”

朱元璋并没有停下他的控诉。

“还有水!还有地!”他语带凄厉,“好地、好水,全都被这些地主员外家占了。他们有池塘,他们有井,他们还有清泉。咱们想去讨一桶水救救快枯死的苗,他们怎么说?他们说那是风水!咱们去动他们的水,就是破坏他们的风水!”

“为了浇活那几亩薄地,我得挑着担子去远处挑水。挑回来一担,太阳晒干一半,地里渴死一半。这耽误了多少收成?”
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地主,眼神中满是毁灭的狂热。

“他们不需要勤快,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。占着那口井,占着那片林子,占着那块最肥的土地,他们就能舒舒服服地等着咱们这些勤快人去求他们,把咱们的命、咱们的儿女,都卖给他们换那一碗救济粮!”

朱元璋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,但那双握拳的手依然在颤抖。

“大帅告诉我,这不对。”他看向佘蓝铃,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这天下的规矩,如果是让勤快人饿死,让不劳而获的人享福,那这规矩就得砸碎了重来!”

“所以,今天我们佘家军要砍掉他们的头。”

朱元璋再次走向铡刀,他的步履沉重而踏实。

“不是因为我恨他们,而是因为他们占了咱们的水,夺了咱们的粮,还要嘲笑咱们穷是因为咱们偷懒!”

他猛地挥下手,那沉重的铡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。

“咔嚓!”

鲜血再次喷溅,但这一次,周边没有惊呼,只有一种沉闷的呼吸声。

百姓们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,呼吸声越来越大,如同海潮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