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非常态(2 / 2)

“我睡了多久?”他问。

寒山换了个姿势:“五分钟左右。”

“我还以为很久了。”佐久早轻轻呼出一口气,往后靠了靠。

柏木淡淡的清香与白汽混合在了一起,潮湿而温暖,两人重新没入静谧之中。

佐久早的存在感比他醒前强烈了很多,但寒山却更惬意了些。

情绪回归平和,被压制已久的疲惫感涌出,然后得到缓解,一切熟悉而安心。

平静而温暖的温泉仿佛让大脑生了锈,寒山暂时性地将一些事情搁置,最大限度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,脑海里只剩下落雨般的计时声。

滴答,滴答。

“无崎。”声音从雨幕里传来。

寒山无崎慢慢地运转起脑袋,那些粗糙的红色铁锈碎成粉末,他思考起是谁在叫自己。

父亲?阿列克谢?洁子姐?还有谁呢?唔……木兔?佐久早?

他一直盯着未被黑伞罩住的地面,雨点在其上砸出一圈圈涟漪,然后它们汇聚、蔓延,打湿了鞋子。

佐久早圣臣:“说会儿话吗?”

寒山无崎从水面上那堆变幻的线条中回过神来,他眨了下眼,模仿起了幼教的语气:“佐久早小朋友,你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啊?”

“正常点,”佐久早圣臣嫌弃地后撤,他想过寒山数种敷衍的作答,没想到对方又整出了一种让人心里直起鸡皮疙瘩的方式,“我本来想说「你吱一声」的……”

寒山弯了下嘴角就将其放平:“那我就会「吱」一声。”

“想想也是。”

佐久早顿了一下,又说:“我不想听故事,随意陪我聊点事,不会犯困就行。”

随意聊点事,这就跟随便吃什么都可以一样,你真随便想一个,对方多半是不满意的。

但无聊的寒山也发现不了什么有趣的事,他只能指着池边平台上的几滴水珠说:“看,古森。”

佐久早圣臣却真的凑了过来,认真地观察了一遍平台后问:“哪里有元也?”

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,随后手指蘸水,围着水珠圈出一个圆。

在那个大饼一般的圆里,有四颗圆滚滚、挤在中心的水珠代表着眉毛和眼睛,水珠上有类八字的水痕作为中分的刘海,而在水珠下又有一抹歪歪的水痕作为带笑的嘴巴。

佐久早圣臣也陷入了沉默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记得你画技挺好的。”

“这和画技无关,这是我的联想能力。”

佐久早圣臣又瞟了一眼这位抽象的古森,实在是丑得不忍直视,他索性亲自画了一个古森。

一个圆、八字、五个点、一个弧,他满意地打量着面部零件总算规整起来的古森:“还是我画得像。”

寒山无崎指着中央的一点挑刺:“鼻子都跟眼睛一样大了。”

因为是蘸水画的,所以线条的粗细很难控制。

“那你来。”佐久早圣臣皱着眉说。

他看着寒山画起来,无崎的手指很灵活,每次敲键盘时都跟跳舞一样,画起画来也不例外,每一笔都极其迅速而流畅,但是……

佐久早欣赏完寒山的大作,眉眼舒展:“这和我画得差不多。”

“我没有只画一个圆,下颌骨这儿是有起伏的,而且……”寒山无崎阐述了几句自己的“匠心”,最后却把锅推到了古森身上,“归根到底,是古森太好画了,只要抓住几个特征就能轻松地看出来。”

“那你再画点其他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两人来了兴致,移动到边上玩起了你画我猜,他们从最左边的平台出一路画到最右边,寒山起初还规规矩矩地画着人脸,画到第三个人时就突然给人脸接上了一只满是肌肉的手臂。

“……雨宫监督?”

“对。”

然后寒山就开始给人脸接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,比如为荒木插了一对翅膀。

等到画到饭纲掌时,寒山的画里已再也找不出一丝人样。

佐久早圣臣勉强辨认出了这是一只乌龟,这只乌龟的手上举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,就像……

他有了一种不算美妙的猜测:“这是粘毛器?”

“是猜人。”寒山无崎还在添加细节——他把栗子画了上去,虽然有点糊。

画完饭纲后,他甩甩有些发酸的手,回望着几乎挤满平台的各式生物,他也没把水泼上去、重新清出一块区域,而是另找了一处空白,准备画上最后一个人。

最后一个人和古森一样好画,寒山也不去整那些抽象的符号了,况且当事人就在眼前。

他把人脸画大了一点,避免两颗痣连在一起,然后是头发……

“无崎。”佐久早圣臣的语气有些硬。

佐久早想换个话题了。随意聊点事和随便吃什么都可以还是有点区别的,后者可能真的想不出来该吃什么,而佐久早……或许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想吃什么,或许他一开始的目的就很清晰。

“什么事?”寒山无崎专心画着曲线——他喜欢严谨的直线,也喜欢变幻的曲线,就像他喜欢那张薄薄的煎饼一样。无常的事情每次降临时,都能给他带来全新的冲击,他会厌恶、会烦躁、会不安,但他无法忘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股冲击存在时的感觉,很有趣、很精彩。不过他也只记得那个感觉了,究竟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,他难以给那些事排出个先后顺序。

“这几天的比赛怎么样?累吗?”

寒山无崎回道:“我打得很开心,最后一颗发球打得很畅快,累的程度也能接受。”

“我看到了,那球很漂亮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……不客气。”

佐久早的视线从寒山的后脑勺上移开,他想看看对方在墙上画些什么。

悬在一笔末尾的水珠受重心牵引,不停地向下滑落,划出一条条干瘪瘪的水痕,寒山也不管这些,仍照着原计划画,只是动作慢了一些。

佐久早能认出这是自己。除了自己和无崎本人,无崎已经把一军中的其他人都画完了,还有监督、教练和几位前辈也都画了。

画得好烂,他想,但受客观条件影响,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。

佐久早沉默良久,忽然明白了自己先前为什么没把一些话说出口——他很清楚无崎会怎么回答,就用那种飘忽不定、留有回旋余地的话语。

但他仍然想从无崎口中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,哪怕对方大概率会辜负自己的期待。

于是佐久早果决地问道:“如果大家以后能继续当队友的话,你会打职业吗?或者近些,大学也一起打排球?”

寒山无崎停住,他思索了很久很久,但水中那道微小的波动才刚刚来到他的身边。

在那一刻,寒山终于将其他的选择悉数排除,他自己都难以想象此过程会如此的平静自然、自己的语气会如此坚定。

“不,我会打职业的。”

他的选择本就极其的少,简化到最后便只剩下了打职业和不打职业这两项。

他喜欢排球,喜欢它对自己的意义,喜欢最单纯的触感,喜欢技巧,喜欢与强敌的争斗,最后才喜欢上了队伍间默契而稳定的配合,他想他也会继续喜欢下去的。

寒山无崎画完最后一笔,匆匆起身:“到时间了,我先走了。”

佐久早圣臣慢半拍地嗯了一声,随后才反应过来寒山说了些什么。

佐久早消化着这个不太真实的消息,忽然笑了一声,他抹掉最初那个抽象的古森,想把寒山添上去,最后却只画出了一团乱麻。

……

几分钟后的停车场里,涉谷润终于等到了拎着行李的寒山无崎,他顿时松了一口气:“我以为你还打算着一个人跑去车站。”

他点点手表:“没想到你也会迟到啊。”

寒山无崎道了声歉,随后放好行李,坐上副驾驶。

涉谷润笑着摆摆手,启动了车辆。

轿车拐入道路,高速行驶起来,后视镜中的旅馆愈来愈小。

寒山无崎摇下车窗,凉爽而猛烈的风灌入车内。

夜越来越深,一轮圆月悬在上空,越来越亮。